得西山后八日,寻山口西北道二百步,又得钴鉧潭。潭西二十五步,当湍而浚者为鱼梁。梁之上有丘焉,生竹树。其石之突怒偃蹇,负土而出,争为奇状者,殆不可数。其嵚然相累而下者,若牛马之饮于溪;其冲然角列而上者,若熊罴之登于山。
丘之小不能一亩,可以笼而有之。问其主,曰:“唐氏之弃地,货而不售。”问其价,曰:“止四百。”余怜而售之。李深源、元克己时同游,皆大喜,出自意外。即更取器用,铲刈秽草,伐去恶木,烈火而焚之。嘉木立,美竹露。奇石显。由其中以望,则山之高,云之浮,溪之流,鸟兽之遨游,举熙熙然回巧献技,以效兹丘之下。枕席而卧,则清冷冷状与目谋,瀯瀯之声与耳谋,悠然而虚者与神谋,渊然而静者与心谋。不匝旬而得异地者二,虽古好事之士,或未能至焉。
噫!以兹丘之胜,致之沣、镐、鄠、杜,则贵游之士争买者,日增千金而愈不可得。今弃是州也,农夫渔父过而陋之,贾四百,连岁不能售。而我与深源、克己独喜得之,是其果有遭乎!书于石,所以贺兹丘之遭也。
题记:
公元805年,柳宗元在其参加的唐宋古文运动中失败,遭到政敌的迫害,被贬到永州当司马。柳宗元名义上虽是政府官员,但没有任何权力、不能过问政事,实际上跟罪人一样。永州是个偏僻的山沟,柳宗元在此整整住了十年。其间,柳宗元随遇感怀,发愤读书,寄情山水,创作了大量的诗歌散文;其中,著名的《永州八记》就是柳宗元在永州时写成的,《永州八记》运用“入乎其内”的景物描写手法表达使景物描写变得形象生动、富有生机,运用“出乎其外”的景物描写手法表达使景物描写变得意蕴深厚、耐人寻味。《钴鉧潭西小丘记》是八记中的第三篇,属于山水游记。
得西山后八日,寻山口西北道二百步,又得钴鉧潭。
我发现西山之后的第八天,沿着山口往西北走了大概两百步,又找到了钴鉧潭。
潭西二十五步,当湍而浚者为鱼梁。
钴鉧潭往西二十五步左右,在水流又急又深的地方,横着一道石堰。
梁之上有丘焉,生竹树。
堰上边有座小土丘,上面长满了竹子和树。
其石之突怒偃蹇,负土而出,争为奇状者,殆不可数。
丘上的石头,有的突起,有的耸立,破土而出,姿态各异,多得几乎数不清。
其嵚然相累而下者,若牛马之饮于溪;
那些层层叠叠、互相挨着的石头,就像一群牛马在小溪边低头喝水;
其冲然角列而上者,若熊罴之登于山。
而那些高高翘起、像兽角一样斜冲向上的,又仿佛棕熊正往山上爬。
丘之小不能一亩,可以笼而有之。
这小丘其实很小,不到一亩地,简直像能装进笼子里带走似的。
问其主,曰:“
我问这是谁家的地,有人说:“
唐氏之弃地,货而不售。”
这是唐家不要的荒地,想卖却一直没人买。”
问其价,曰:“
再问价钱,回答是:“
止四百。”
只要四百文钱。”
余怜而售之。
我挺喜欢这儿,就把它买下来了。
李深源、元克己时同游,皆大喜,出自意外。
当时李深源、元克己正和我一同游玩,他们也都特别高兴,说是意外捡到宝了。
即更取器用,铲刈秽草,伐去恶木,烈火而焚之。
我们接着就轮流拿起工具,铲掉杂草,砍去乱枝,放一把火烧干净。
嘉木立,美竹露。
这么一清理,好看的树露出来了,秀气的竹子也显现了。
奇石显。
那些奇形怪状的石头更是完全展现在眼前。
由其中以望,则山之高,云之浮,溪之流,鸟兽之遨游,举熙熙然回巧献技,以效兹丘之下。
站在小丘中间朝四面望去,高高的山岭、飘浮的云、流淌的溪水,还有自由飞翔的鸟、奔跑的野兽,全都生机勃勃地展现着姿态,好像在给这小丘添光彩一样。
枕席而卧,则清冷冷状与目谋,瀯瀯之声与耳谋,悠然而虚者与神谋,渊然而静者与心谋。
我们垫着石头躺下,满眼清澈宁静的风光,耳边是缓缓的流水声,精神感到开阔悠远,心里也格外恬静幽深。
不匝旬而得异地者二,虽古好事之士,或未能至焉。
不到十天,我就找到了两处这么好的地方,恐怕就连古代那些特别爱山水的人,也不一定遇到过这样的景致吧。
噫!
唉!
以兹丘之胜,致之沣、镐、鄠、杜,则贵游之士争买者,日增千金而愈不可得。
像这小丘景色如此之好,要是放在长安附近的沣、镐、鄠、杜那些热闹地方,喜欢游玩的人肯定抢着买,就算每天涨价几千文,说不定还更难买到。
今弃是州也,农夫渔父过而陋之,贾四百,连岁不能售。
可它如今被丢在永州这偏僻地方,连农民、渔夫经过都觉得不起眼,标价四百文,竟然好几年没人要。
而我与深源、克己独喜得之,是其果有遭乎!
只有我和李深源、元克己因为得到它而这么高兴——难道遇到这个小丘,真的只是靠运气吗?
书于石,所以贺兹丘之遭也。
我把这些记下来刻在石上,算是庆祝我和这座小丘的相遇。
〔寻〕通“循”,沿着。
〔道〕行走。
〔步〕指跨一步的距离。
〔潭〕原选本无,据中华书局版《柳河东集》补。
〔湍〕急流。
〔浚〕深水。
〔鱼梁〕用石砌成的拦截水流中开缺口以便捕鱼的堰。
〔突怒〕形容石头突出隆起。
〔偃蹇〕形容石头高耸的姿态。
〔殆〕几乎,差不多。
〔嵚然〕山势高峻的样子。
〔冲然〕向上或向前的样子。
〔角列〕争取排到前面去,一说,像兽角那样排列。
〔罴〕棕熊。
〔不能〕不足,不满,不到。
〔笼〕包笼,包罗。
〔货〕卖,出售。
〔不售〕卖不出去。
〔怜〕爱惜。
〔售〕买。
〔更〕轮番,一次又一次。
〔器用〕器具,工具。
〔刈〕割。
〔其中〕小丘的当中。
〔举〕全。
〔熙熙然〕和悦的样子。
〔回巧〕呈现巧妙的姿态,
〔技〕指景物姿态的各自的特点。
〔效〕效力,尽力贡献。
〔清泠〕形容景色清凉明澈。
〔谋〕这里是接触的意思。
〔瀯瀯〕象声词,像水回旋的声音。
〔匝旬〕满十天。匝,周。旬,十天为一旬。
〔虽〕即使,纵使,就是。
〔好事〕爱好山水。
〔或〕或许,只怕,可能。
〔焉〕表示估量语气。
〔胜〕指优美的景色。
〔陋〕鄙视,轻视。
〔连岁〕多年,接连几年。
〔其〕岂,难道。
〔遭〕遇合,运气。
〔所以〕用来……的。
柳宗元(773年-819年),字子厚,唐代河东(今山西运城)人,杰出诗人、哲学家、儒学家乃至成就卓著的政治家,唐宋八大家之一。著名作品有《永州八记》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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