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时不如地利,地利不如人和。三里之城,七里之郭,环而攻之而不胜。夫环而攻之,必有得天时者矣,然而不胜者,是天时不如地利也。城非不高也,池非不深也,兵革非不坚利也,米粟非不多也,委而去之,是地利不如人和也。
故曰,域民不以封疆之界,固国不以山溪之险,威天下不以兵革之利。得道者多助,失道者寡助。寡助之至,亲戚畔之。多助之至,天下顺之。以天下之所顺,攻亲戚之所畔,故君子有不战,战必胜矣。
孟子将朝王。王使人来曰:“寡人如就见者也,有寒疾,不可以风;朝将视朝,不识可使寡人得见乎?”
对曰:“不幸而有疾,不能造朝。”
明日出吊于东郭氏。公孙丑曰:“昔者辞以病,今日吊,或者不可乎?”
曰:“昔者疾,今日愈,如之何不吊?”
王使人问疾,医来。
孟仲子对曰:“昔者有王命,有采薪之忧,不能造朝。今病小愈,趋造于朝;我不识能至否乎。”
使数人要于路曰:“请必无归,而造于朝。”
不得已而之景丑氏宿焉。
景子曰:“内则父子,外则君臣,人之大伦也。父子主恩,君臣主敬。丑见王之敬子也,未见所以敬王也。”
曰:“恶!是何言也!齐人无以仁义与王言者,岂以仁义为不美也?其心曰‘是何足与言仁义也’云尔,则不敬莫大乎是。我非尧舜之道,不敢以陈于王前,故齐人莫如我敬王也。”
景子曰:“否,非此之谓也。礼曰:‘父召,无诺;君命召,不俟驾。’固将朝也,闻王命而遂不果,宜与夫礼若不相似然。”
曰:“岂谓是与?曾子曰:‘晋楚之富,不可及也。彼以其富,我以吾仁;彼以其爵,我以吾义,吾何慊乎哉?’夫岂不义而曾子言之?是或一道也。天下有达尊三:爵一,齿一,德一。朝廷莫如爵,乡党莫如齿,辅世长民莫如德。恶得有其一,以慢其二哉?故将大有为之君,必有所不召之臣;欲有谋焉则就之。其尊德乐道,不如是不足以有为也。故汤之于伊尹,学焉而后臣之,故不劳而王;桓公之于管仲,学焉而后臣之,故不劳而霸;今天下地丑德齐,莫能相尚。无他,好臣其所教,而不好臣其所受教。汤之于伊尹,桓公之于管仲,则不敢召;管仲且犹不可召,而况不为管仲者乎?”
陈臻问曰:“前日于齐,王馈兼金一百而不受;于宋,馈七十镒而受;于薛,馈五十镒而受。前日之不受是,则今日之受非也;今日之受是,则前日之不受非也;夫子必居一于此矣。”
孟子曰:“皆是也。当在宋也,予将有远行;行者必以赆,辞曰‘馈赆’,予何为不受?当在薛也,予有戒心,辞曰‘闻戒故为兵馈之’,予何为不受?若于齐,则未有处也。无处而馈之,是货之也;焉有君子而可以货取乎?”
孟子之平陆,谓其大夫曰:“子之持戟之士,一日而三失伍,则去之否乎?”
曰:“不待三。”
“然则子之失伍也亦多矣。凶年饥岁,子之民老羸转于沟壑,壮者散而之四方者几千人矣。”
曰:“此非距心之所得为也。”
曰:“今有受人之牛羊而为之牧之者,则必为之求牧与刍矣。求牧与刍而不得,则反诸其人乎?抑亦立而视其死与?”
曰:“此则距心之罪也。”
他日见于王曰:“王之为都者,臣知五人焉。知其罪者,惟孔距心。为王诵之。”
王曰:“此则寡人之罪也。”
孟子谓蚔蛙曰:“子之辞灵丘而请士师,似也,为其可以言也。今既数月矣,未可以言与?”
蚔蛙谏于王而不用,致为臣而去。
齐人曰:“所以为蚔蛙,则善矣;所以自为,则吾不知也。”
公都子以告。
曰:“吾闻之也:有官守者,不得其职则去;有言责者,不得其言则去。我无官守,我无言责也,则吾进退岂不绰绰然有余裕哉?”
孟子为卿于齐,出吊于滕,王使盖大夫王驩为辅行。王驩朝暮见,反齐滕之路,未尝与之言行事也。
公孙丑曰:“齐卿之位,不为小矣;齐滕之路,不为近矣。反之而未尝与言行事,何也?”
曰:“夫既或治之,予何言哉?”
孟子自齐葬于鲁。反于齐,止于嬴。
充虞请曰:“前日不知虞之不肖,使虞敦匠事,严,虞不敢请。今愿窃有请也:木若以美然。”
曰:“古者棺椁无度,中古棺七寸椁称之,自天子达于庶人。非直为观美也,然后尽于人心。不得,不可以为悦;无财,不可以为悦。得之为有财,古之人皆用之,吾何为独不然?且比化者,无使土亲肤,于人心独无恔乎?吾闻之君子:不以天下俭其亲。”
沈同以其私问曰:“燕可伐与?”
孟子曰:“可。子哙不得与人燕,子之不得受燕于子哙。有仕于此,而子悦之,不告于王,而私与之吾子之禄爵;夫士也,亦无王命而私受之于子,则可乎?何以异于是?”
齐人伐燕。
或问曰:“劝齐伐燕,有诸?”
曰:“未也。沈同问:‘燕可伐与?’吾应之曰:‘可。’彼然而伐之也。彼如曰:‘孰可以伐之?’则将应之曰:‘为天吏则可以伐之。’今有杀人者,或问之曰:‘人可杀与?’则将应之曰:‘可。’彼如曰:‘孰可以杀之?’则将应之曰:‘为士师则可以杀之。’今以燕伐燕,何为劝之哉?”
燕人畔,王曰:“吾甚惭于孟子。”
陈贾曰:“王无患焉,王自以为与周公,孰仁且智?”
王曰:“恶!是何言也!”
曰:“周公使管叔监殷,管叔以殷畔。知而使之,是不仁也;不知而使之,是不智也。仁智,周公未之尽也,而况于王乎?贾请见而解之。”
见孟子问曰:“周公何人也?”
曰:“古圣人也。”
曰:“使管叔监殷,管叔以殷畔也,有诸?”
曰:“然。”
曰:“周公知其将畔而使之与?”
曰:“不知也。”
“然则圣人且有过与?”
曰:“周公,弟也;管叔,兄也。周公之过,不亦宜乎?且古之君子,过则改之;今之君子,过则顺之。古之君子,其过也,如日月之食,民皆见之;及其更也,民皆仰之。今之君子,岂徒顺之?又从为之辞。”
孟子致为臣而归,王就见孟子曰:“前日愿见而不可得,得侍同朝,甚喜。今又弃寡人而归,不识可以继此而得见乎?”
对曰:“不敢请耳,固所愿也。”
他日,王谓时子曰:“我欲中国而授孟子室,养弟子以万钟,使诸大夫国人皆有所矜式。子盍为我言之?”
时子因陈子而以告孟子;陈子以时子之言告孟子。
孟子曰:“然。夫时子恶知其不可也?如使予欲富,辞十万而受万,是为欲富乎?季孙曰:‘异哉子叔疑!使己为政,不用,则亦已矣,又使其子弟为卿。人亦孰不欲富贵?而独于富贵之中有私龙断焉。’古之为市也,以其所有易其所无者,有司者治之耳。有贱丈夫焉,必求龙断而登之,以左右望而罔市利。人皆以为贱,故从而征之。征商自此贱丈夫始矣。”
孟子去齐,宿于昼。有欲为王留行者,坐而言。不应,隐几而卧。
客不悦曰:“弟子齐宿而后敢言;夫子卧而不听;请勿复敢见矣。”
曰:“坐。我明语子:昔者鲁缪公无人乎子思之侧,则不能安子思;泄柳、申详无人乎缪公之侧,则不能安其身。子为长者虑,而不及子思。子绝长者乎?长者绝子乎?”
孟子去齐,尹士语人曰:“不识王之不可以为汤武,则是不明也;识其不可然且至,则是干泽也。千里而见王,不遇故去;三宿而后出昼,是何濡滞也!士则兹不悦。”
高子以告。
曰:“夫尹士恶知予哉?千里而见王,是予所欲也。不遇故去,岂予所欲哉?予不得已也。予三宿而出昼,于予心犹以为速。王庶几改之!王如改诸,则必反予。夫出昼而王不予追也,予然后浩然有归志。予虽然,岂舍王哉?王由足用为善;王如用予,则岂徒齐民安,天下之民举安。王庶几改之!予日望之!予岂若是小丈夫然哉!谏于其君而不受,则怒,悻悻然见于其面,去则穷日之力而后宿哉?”
尹士闻之,曰:“士诚小人也。”
孟子去齐,充虞路问曰:“夫子若有不豫色然。前日虞闻诸夫子曰:‘君子不怨天,不尤人’。”
曰:“彼一时,此一时也。五百年必有王者兴,其间必有名世者。由周而来,七百有余岁矣;以其数,则过矣,以其时考之则可矣。夫天未欲平治天下也,如欲平治天下,当今之世,舍我其谁也?吾何为不豫哉?”
孟子去齐,居休。公孙丑问曰:“仕而不受禄,古之道乎?”
曰:“非也。于崇,吾得见王;退而有去志,不欲变,故不受也。继而有师命,不可以请。久于齐,非我志也。”
天时不如地利,地利不如人和。
有利于作战的天气时令,比不上有利于作战的地理形势,有利于作战的地理形势,比不上作战中的人心所向内部团结。
三里之城,七里之郭,环而攻之而不胜。
一座方圆三里的小城,有方圆七里的外城,四面包围起来攻打它,却不能取胜。
夫环而攻之,必有得天时者矣,然而不胜者,是天时不如地利也。
采用四面包围的方式攻城,一定是得到有利于作战的天气时令了,可是不能取胜,这是因为有利于作战的天气时令比不上有利于作战的地理形势呀。
城非不高也,池非不深也,兵革非不坚利也,米粟非不多也,委而去之,是地利不如人和也。
城墙并不是不高啊,护城河并不是不深呀,武器装备也并不是不精良,粮食供给也并不是不充足啊,但是,守城一方还是弃城而逃,这是因为作战的地理形势再好),也比不上人心所向内部团结啊。
故曰,域民不以封疆之界,固国不以山溪之险,威天下不以兵革之利。
所以说,使人民定居下来而不迁到别的地方去,不能靠划定的边疆的界限,巩固国防不能靠山河的险要,震慑天下不能靠武力的强大。
得道者多助,失道者寡助。
能行“仁政”的君王,帮助支持他的人就多,不施行“仁政”的君主,支持帮助他的人就少。
寡助之至,亲戚畔之。
支持帮助他的人少到了极点,连内外亲属也会背叛他;
多助之至,天下顺之。
支持帮助他的人多到了极点,天下所有人都会归顺他。
以天下之所顺,攻亲戚之所畔,故君子有不战,战必胜矣。
凭着天下人都归顺他的条件,去攻打那连亲属都反对背叛的君王,所以,君子要么不战斗,战斗就一定会取得胜利。
孟子将朝王。
孟子将要朝见君王。
王使人来曰:“
君王派人前来说:“
寡人如就见者也,有寒疾,不可以风;
寡人本来要前来相见的,因为偶感风寒,所以不能再被风吹到(不能前来了)。
朝将视朝,不识可使寡人得见乎?”
明天早晨将会上朝,不知道是否可以使寡人见到?”
对曰:“
孟子回答说:“
不幸而有疾,不能造朝。”
很不幸,我有病,不能到朝堂上。”
明日出吊于东郭氏。
第二天,孟子到东郭氏那里去慰问。
公孙丑曰:“
公孙丑说:“
昔者辞以病,今日吊,或者不可乎?”
当初因为说自己有病而推辞上朝,今天却去慰问东郭氏,恐怕不好吧?”
曰:“
孟子说:“
昔者疾,今日愈,如之何不吊?”
当初有病,今天病好了,为什么不能去慰问呢?”
王使人问疾,医来。
君王派人前来问病,还有医生前来。
孟仲子对曰:“
孟子的兄弟孟仲子回答来人说:“
昔者有王命,有采薪之忧,不能造朝。
当初得到君王召见家兄上朝之命,因为家兄有病,不能前去上朝。
今病小愈,趋造于朝;
今天,家兄的病稍微好了一点,前往朝廷上去了。
我不识能至否乎。”
我不清楚家兄能不能到朝堂上。”
使数人要于路曰:“
孟仲子派了几个人到路上拦截,(告诉孟子)说:“
请必无归,而造于朝。”
请您一定不要回来,而到朝廷上去。”
不得已而之景丑氏宿焉。
孟子迫不得已就到景丑氏家而住到了那里。
景子曰:“
景子说:“
内则父子,外则君臣,人之大伦也。
在家庭之中则有父子之礼,在家庭之外则有君臣之礼,这是做人最重要的伦常秩序。
父子主恩,君臣主敬。
父子之礼以恩情为主,君臣之礼以恭敬为主。
丑见王之敬子也,未见所以敬王也。”
景丑看到了君王对先生的敬意,没有看到先生对君王的敬意。”
曰:“
孟子说:“
恶!
不应该这样。
是何言也!
怎么能这么说呢?
齐人无以仁义与王言者,岂以仁义为不美也?
齐国人没有把仁义之道跟君王去说的,难道是认为仁义之道不美吗?
其心曰‘是何足与言仁义也’云尔,则不敬莫大乎是。
他们的心里想的是‘这样的君王怎么能配得上跟他谈仁义之道’罢了,这样说来,最没有敬意的莫过于此。
我非尧舜之道,不敢以陈于王前,故齐人莫如我敬王也。”
如果不是尧舜之道,我不敢把它在君王面前陈述,所以,齐国人没有能像我这样对君王有敬意的。”
景子曰:“
景子说:“
否,非此之谓也。
不然,不是这个意思。
礼曰:
按照礼仪的规定:
‘父召,无诺;
‘对父亲的召见不要知识答应;
君命召,不俟驾。
对君王的召见,不等待车马驾好。’
固将朝也,闻王命而遂不果,宜与夫礼若不相似然。”’
先生本来就应该上朝去,听到君王之命却最终没有去,应该说这是跟礼仪规范不相似的做法。”
曰:“
孟子说:“
岂谓是与?
难道礼仪所说的是这样的吗?
曾子曰:
曾子说过:
‘晋楚之富,不可及也。
‘晋国和楚国的富有,是难以赶得上的。
彼以其富,我以吾仁;
它们拥有他们的富有,我拥有我的仁德;
彼以其爵,我以吾义,吾何慊乎哉?
它们拥有他们的爵位,我拥有我的礼义,我有什么不满的呢?’
夫岂不义而曾子言之?’
难道说不合礼义的话却会从曾子口中说出来吗?
是或一道也。
这或许就是一种道理吧。
天下有达尊三:
天下有可以通用的受尊敬者有三类:
爵一,齿一,德一。
有爵位的人是一类,年寿高的人是一类,德高的人是一类。
朝廷莫如爵,乡党莫如齿,辅世长民莫如德。
在朝廷之中没有比有爵位的人更尊贵的,在乡野和群体之中没有比年寿高的人更尊贵的,要辅助世人而做庶民的官长的人没有比德行高的人更尊贵的。
恶得有其一,以慢其二哉?
岂能重视其中的一类,却怠慢其中另外两类呢?
故将大有为之君,必有所不召之臣;
所以,将会大有作为的君王,一定会有不能随意召见的臣子;
欲有谋焉则就之。
想要有所谋划的时候就前往臣子之处。
其尊德乐道,不如是不足以有为也。
他要尊重有德之人,乐于遵循道义,若不如此,就不足以有所作为。
故汤之于伊尹,学焉而后臣之,故不劳而王;
所以,商汤对于伊尹,是拜伊尹为师而后任用他,所以能自己不需要操劳而成为圣王。
桓公之于管仲,学焉而后臣之,故不劳而霸;
齐桓公对于管仲,是拜管仲为师而后任用他,所以能自己不需要操劳而成为霸主。
今天下地丑德齐,莫能相尚。
如今的天下,各国土地多少相类似,道德程度差不多,没有哪个国家能超过其他国家。
无他,好臣其所教,而不好臣其所受教。
没有别的原因,都是因为愿意任用那些听从自己命令的人,却不愿意任用那些使自己可以得到教诲的人。
汤之于伊尹,桓公之于管仲,则不敢召;
商汤对待伊尹,齐桓公对待管仲,就不敢随意召唤;
管仲且犹不可召,而况不为管仲者乎?”
对于管仲这样的臣子尚且不能随意召唤,何况不想做管仲那样人的人呢?”
陈臻问曰:“
陈臻问道:“
前日于齐,王馈兼金一百而不受;
前些天在齐国的时候,齐王赠送价格比普通黄金贵一倍的黄金二千两却不接受;
于宋,馈七十镒而受;
在宋过的时候,赠送给一千四百两普通黄金却接受了;
于薛,馈五十镒而受。
在薛国的时候,赠送给一千两普通黄金也接受了。
前日之不受是,则今日之受非也;
如果前些天在齐国的时候不接受赠送是对的,那么,如今在宋国和薛国接受赠送这种做法就是错的。
今日之受是,则前日之不受非也;
如果接受是对的,那么,前些天的不接受就是错的。
夫子必居一于此矣。”
夫子在这两种情况中一定有一种选择。”
孟子曰:“
孟子说:“
皆是也。
都是对的。
当在宋也,予将有远行;
在宋国的时候,我要去远方。
行者必以赆,辞曰‘馈赆’,予何为不受?
路途之上一定要用盘缠,国君说的是‘赠送盘缠’,我为什么不接受呢?
当在薛也,予有戒心,辞曰‘闻戒故为兵馈之’,予何为不受?
在薛国的时候,我听到有人要害我而有戒备之心,国君说的是‘听说需要戒备,所以赠送黄金用来制作兵器’,我有什么理由不接受呢?
若于齐,则未有处也。
至于在齐国的时候却没有理由。
无处而馈之,是货之也;
没有接受的理由却接受给我的馈赠,这是在收买我。
焉有君子而可以货取乎?”
哪里有君子被收买的道理呢?”
孟子之平陆,谓其大夫曰:“
孟子对蚔蛙说:“
子之持戟之士,一日而三失伍,则去之否乎?”
先生辞去在灵丘的官职而请求担任士师,接近接近义理,因为在士师这个位置上可以进言。
曰:“
如今已经几个月了,是没有机会进言吗?”
不待三。”
蚔蛙向君王进献谏诤之言却不被采纳,把士师这个官职交还给了国君而离开了朝廷。
“然则子之失伍也亦多矣。
齐国人说:“
凶年饥岁,子之民老羸转于沟壑,壮者散而之四方者几千人矣。”
(孟子)给蚔蛙的劝告,可以说很好;
曰:“
给自己所出的谋划,我就不了解是怎么回事了。”
此非距心之所得为也。”
公都子把此话告诉了孟子。
曰:“
孟子说:“
今有受人之牛羊而为之牧之者,则必为之求牧与刍矣。
我听说过这样的道理:
求牧与刍而不得,则反诸其人乎?
有身在官职上守住自己职责的人,如果无法尽其职责就会辞去官职;
抑亦立而视其死与?”
有通过进言劝谏而尽职责的人,如果进言不能被采纳就会辞去。
曰:“
我既没有官职上的职责要守,我也没有尽言的职责,那么,我的进退难道不应该如此宽松而自主吗?”
此则距心之罪也。”
孟子在齐国担任卿相之职,出国到滕国去访问,齐王派遣盖地的大夫王驩作为副手而随行。
他日见于王曰:“
王驩从早到晚与孟子在一起,在往返于齐国和滕国的路途之上,不曾跟他谈论此行所做的事。
王之为都者,臣知五人焉。
公孙丑说:“
知其罪者,惟孔距心。
齐国卿相的职位,不算是微小的了;
为王诵之。”
往返于齐国和滕国之间的路途,不算是不远了。
王曰:“
一直到返回齐国去没有跟大夫王驩说此行所做的事,为什么呢?”
此则寡人之罪也。”
孟子说:“
孟子谓蚔蛙曰:“
已经有专职人员处理好了,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呢?”
子之辞灵丘而请士师,似也,为其可以言也。
孟子从齐国回到鲁国为母亲办理丧事。
今既数月矣,未可以言与?”
返回到齐国,在嬴地住下了。
蚔蛙谏于王而不用,致为臣而去。
弟子充虞请示说:“
齐人曰:“
前几天,我不知道自己德能卑下,接受了制作一个比较厚的棺材之事,当时丧事时间紧迫,我不敢前来请示。
所以为蚔蛙,则善矣;
如今希望私下请教一下:
所以自为,则吾不知也。”
是不是棺木的木料过于华美了。”
公都子以告。
孟子说:“
曰:“
上古的时候,棺椁没有厚薄礼制规定,周公制礼作乐之后,内棺的木头厚达七寸,外棺的大小与它相匹配,从天子一直到百姓都是如此。
吾闻之也:
这并非仅仅是为了使人看上去很华美了,然后就算是尽了自己之心了。
有官守者,不得其职则去;
不能用这种礼制规格的棺木,就不应该因此而内心感到喜悦;
有言责者,不得其言则去。
没有资财,也不会因此而感到内心喜悦。
我无官守,我无言责也,则吾进退岂不绰绰然有余裕哉?”
有资格用这个规格,又能算是有资财的人,古人都会这样做,为什么惟独我不可以这样做呢?
孟子为卿于齐,出吊于滕,王使盖大夫王驩为辅行。
况且,为死者考虑,不能让土壤靠近死者的肌肤,这在人们内心之中难道不是快乐的事情吗?
王驩朝暮见,反齐滕之路,未尝与之言行事也。
我听到君子曾经说过这样的话:
公孙丑曰:“
不应该因为天下爱惜某种东西而对亲人过分节俭。”
齐卿之位,不为小矣;
沈同以私人的身份询问道:“
齐滕之路,不为近矣。
可以讨伐燕国吗?”
反之而未尝与言行事,何也?”
孟子说:“
曰:“
可以。
夫既或治之,予何言哉?”
子哙不应该把燕国交给别人,子之不应该从子哙手中接受燕国。
孟子自齐葬于鲁。
假如这里有个官员,先生喜欢这个官员,不向君主告诉,却私自把您的俸禄和爵位交给他;
反于齐,止于嬴。
那个做官的士人,也没有君王的命令就私自从您那里接受,那么,可以吗?
充虞请曰:“
子哙把燕国交给别人,子之从子哙手中接受燕国,与此有什么不同呢?”
前日不知虞之不肖,使虞敦匠事,严,虞不敢请。
齐国人开始攻打燕国。
今愿窃有请也:
有人说:“
木若以美然。”
(有人说您)鼓动齐国讨伐燕国,有这样的事吗?”
曰:“
孟子说:“
古者棺椁无度,中古棺七寸椁称之,自天子达于庶人。
没有。
非直为观美也,然后尽于人心。
(当时)沈同问:
不得,不可以为悦;
‘可以讨伐燕国吗?
无财,不可以为悦。’
我回答他说:
得之为有财,古之人皆用之,吾何为独不然?
‘可以。
且比化者,无使土亲肤,于人心独无恔乎?’
沈同认为是我鼓动齐国攻打燕国就去讨伐。
吾闻之君子:
如果沈同说:
不以天下俭其亲。”
‘谁可以去讨伐它?
沈同以其私问曰:“’
那么就会回答他说:
燕可伐与?”
‘作为上天的使者就可以讨伐它。
孟子曰:“’
假设如今有人杀人了,有人来问我说:
可。
‘可以杀人吗?
子哙不得与人燕,子之不得受燕于子哙。’
那就会告诉他说:
有仕于此,而子悦之,不告于王,而私与之吾子之禄爵;
‘可以。
夫士也,亦无王命而私受之于子,则可乎?’
询问的人如果说:
何以异于是?”
‘谁可以杀人?
齐人伐燕。’
就会回答他说:
或问曰:“
‘作为士师的人可以杀人。
劝齐伐燕,有诸?”’
如今凭借(政令)跟燕国一样的国家去讨伐燕国,为什么会去鼓动这种事呢?”
曰:“
燕国人叛乱,齐国的国君说:“
未也。
我对孟子感到非常惭愧。”
沈同问:
陈贾说:“
‘燕可伐与?
大王不要担忧,大王认为自己跟周公,两人之中谁能做到既仁又智呢?”’
吾应之曰:
齐王说:“
‘可。
奇怪!’
彼然而伐之也。
这是说的什么话!”
彼如曰:
陈贾说:“
‘孰可以伐之?
周公派遣管叔监管殷商的后裔,管舒凭借殷商的后裔而叛乱。’
则将应之曰:
周公知道管叔会叛乱却派遣他,这是不仁;
‘为天吏则可以伐之。
不知道管叔叛乱而叛乱,这是不智。’
今有杀人者,或问之曰:
仁和智,是周公都没有做到周全的,更何况是大王呢?
‘人可杀与?
陈贾希望去见一见孟子而向他解释。”’
则将应之曰:
陈贾见到孟子之后问道:“
‘可。
周公是什么样的人呢?”’
彼如曰:
孟子说:“
‘孰可以杀之?
是古代的圣人啊。”’
则将应之曰:
陈贾说:“
‘为士师则可以杀之。
周公派遣管叔监管殷商的后裔,管叔凭借殷商的后裔而叛乱,有这样的事吧?”’
今以燕伐燕,何为劝之哉?”
孟子说:“
燕人畔,王曰:“
是这样的。”
吾甚惭于孟子。”
陈贾说:“
陈贾曰:“
周公知道管叔将会叛乱却还要派遣他去做此事吗?”
王无患焉,王自以为与周公,孰仁且智?”
孟子说:“
王曰:“
不知道。”
恶!
陈贾说,“如此说来,圣人尚且也有过错吧?”
是何言也!”
孟子说:“
曰:“
周公,身为兄弟;
周公使管叔监殷,管叔以殷畔。
管叔,身为兄长。
知而使之,是不仁也;
周公有这样的过错,不是理所当然的吗?
不知而使之,是不智也。
况且古代的君子,有过错就会改正;
仁智,周公未之尽也,而况于王乎?
如今的所谓君子,有过错却顺从自己的过错。
贾请见而解之。”
古代的君子,他的过错就好比是日食月蚀,民众都会看到;
见孟子问曰:“
等到君子更改了错误的时候,民众都会敬仰他。
周公何人也?”
如今的所谓君子,岂止是顺从自己的错误。
曰:“
而且还随后给自己寻找借口。”
古圣人也。”
孟子将要辞去官职而回邹国,齐王前往去见孟子说:“
曰:“
往日愿意看到先生却没有机会,得以在同一个朝堂上做事很高兴。
使管叔监殷,管叔以殷畔也,有诸?”
如今又要舍弃寡人而回国,不知道从此以后是否还可以在见到先生?”
曰:“
孟子回答说:“
然。”
不敢请求而已,这本来就是我所期望的。”
曰:“
后来的某一天,齐王对他的臣子时子说:“
周公知其将畔而使之与?”
我想要在我国都城里面给孟子一座宅第,用万钟的俸禄来养孟子的弟子,使各位大夫以及国人都能所敬重和效法。
曰:“
先生为何不替我去说一说呢?”
不知也。”
时子借助陈子之口而告诉孟子;
“然则圣人且有过与?”
陈子把时子的话告诉了孟子。
曰:“
孟子说:“
周公,弟也;
确实如此。
管叔,兄也。
时子哪里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事情呢?
周公之过,不亦宜乎?
如果我想要富裕,却辞去十万钟的俸禄而接受一万钟的俸禄,这是想要求富裕的做法吗?
且古之君子,过则改之;
季孙说过:
今之君子,过则顺之。
‘子叔疑真令人感到惊异!
古之君子,其过也,如日月之食,民皆见之;
他自己想要去管理政令,不能被任用,那也就算了,却又使自己的子弟去担任卿的职务。
及其更也,民皆仰之。
哪个人不想要得到富贵?
今之君子,岂徒顺之?
但是,惟独在富贵之中有私心而且要垄断一切。
又从为之辞。”’
古人进行交易的时候,是用他们所拥有的去交换自己所没有的,专职的主管人员会管理这些事。
孟子致为臣而归,王就见孟子曰:“
有种卑贱的男人,一定会期望垄断一切的地位而登到那个最高处,以便左右观望而网罗交易的最大利益。
前日愿见而不可得,得侍同朝,甚喜。
人们都认为这是卑贱的事,所以随后才对这样的人征税。
今又弃寡人而归,不识可以继此而得见乎?”
征收商人的税就是从征收这样卑贱的男人的税开始的。”
对曰:“
孟子离开齐国之后,住宿在了昼地。
不敢请耳,固所愿也。”
有一个人要替齐王挽留孟子,正襟危坐地劝说。
他日,王谓时子曰:“
但孟子不仅不做应答,而且倚靠着小矮桌子打瞌睡。
我欲中国而授孟子室,养弟子以万钟,使诸大夫国人皆有所矜式。
前来劝说的客人很不高兴地说:“
子盍为我言之?”
弟子斋戒了一整夜之后才敢前来跟先生说话。
时子因陈子而以告孟子;
先生身体侧卧着,并不听弟子说话。
陈子以时子之言告孟子。
弟子不敢再来拜见先生了。”
孟子曰:“
孟子说:“
然。
你坐下来。
夫时子恶知其不可也?
我跟你说个明白。
如使予欲富,辞十万而受万,是为欲富乎?
当初,鲁缪公如果不安排人在子思身边侍侯,就不能使子思安下心来;
季孙曰:
鲁缪公的臣子中有泄柳和申详两人,如果没有人在鲁缪公身边没有贤人维护他们,就不能使他们安心地在鲁国从政做官。
‘异哉子叔疑!
你虽然能替长者考虑,但是,却没有考虑到鲁缪公是如何挽留子思的。
使己为政,不用,则亦已矣,又使其子弟为卿。
那么,是你拒绝长者呢?
人亦孰不欲富贵?
还是长者拒绝你呢?”
而独于富贵之中有私龙断焉。
孟子离开齐国,有位名叫尹士的齐国人对别人说:“’
古之为市也,以其所有易其所无者,有司者治之耳。
如果不知道大王不能成为像商汤或周武王那样的圣王,那就是不明智;
有贱丈夫焉,必求龙断而登之,以左右望而罔市利。
如果知道大王不可能成为圣王却还要来游说,那就是在追求利禄。
人皆以为贱,故从而征之。
从千里之遥的地方来谒见大王,不被大王赏识就离去;
征商自此贱丈夫始矣。”
在齐国境内住宿了三天谈夜之后才离开昼城,这样的行动太迟缓了!
孟子去齐,宿于昼。
我尹士因此对孟子的做法不满。”
有欲为王留行者,坐而言。
孟子的弟子高子把尹士的话转告给了孟子。
不应,隐几而卧。
孟子说:“
客不悦曰:“
那尹士怎能了解我的想法呢?
弟子齐宿而后敢言;
从千里之遥的地方前来谒见齐王,这是出于我的心愿。
夫子卧而不听;
不被齐王接纳就离去,哪里是我所期望的呢?
请勿复敢见矣。”
只是我没有办法改变。
曰:“
我在齐国境内住了三天三夜才离开昼城,在我的心中还认为走得太快了。
坐。
齐王或许还有可能改变主张。
我明语子:
齐王如果改变了主张,就一定会来使我返回都城。
昔者鲁缪公无人乎子思之侧,则不能安子思;
等到我离开了昼城,齐王却没有来把我追赶回去,然后我才逐渐坚定了离去的主意。
泄柳、申详无人乎缪公之侧,则不能安其身。
虽然我坚定了离去的主意,却何尝要舍弃齐王呢?
子为长者虑,而不及子思。
齐王尚且足以施行善政。
子绝长者乎?
齐王如果任用我,那么,岂止是齐国百姓能够安宁,天下的黎民都可以得到安宁。
长者绝子乎?”
齐王或许还有可能改变主张。
孟子去齐,尹士语人曰:“
我天天都在期望着这个结果。
不识王之不可以为汤武,则是不明也;
有一种小男人。
识其不可然且至,则是干泽也。
劝谏自己的君主而不被接受,就勃然大怒,满脸怒气,离去的时候就竭尽一整天的力气(尽可能走得远远的),然后才停下来住宿。
千里而见王,不遇故去;
尹士听到孟子所说的话,说:“
三宿而后出昼,是何濡滞也!
我尹士确实是个小人啊。”
士则兹不悦。”
孟子离开齐国,充虞在路上问道:“
高子以告。
夫子的表情好像有点不喜悦的样子。
曰:“
以前,充虞从夫子这里听说过:
夫尹士恶知予哉?
‘君子不怨恨上天,不责备他人’。”
千里而见王,是予所欲也。
孟子说:“
不遇故去,岂予所欲哉?
以前有圣贤出现的时候,如今也应该有出现圣贤的时候。
予不得已也。
相隔五百年的时间一定会有推行王道的圣贤出现,在这个过程中间一定会有能够辨别名实并能端正一世的人作为辅佐。
予三宿而出昼,于予心犹以为速。
从周朝的文王和武王以来,到现在已经有七百多年了;
王庶几改之!
按照五百年的数字来说就已经超过了,按照当前这个时代的情况来看就应该是可以出现圣贤的时候了。
王如改诸,则必反予。
除非上天还没有达到要使天下太平安定的时候,如果要使天下太平安定,当前这个时代,我舍弃自己的责任还能依赖谁来担当这个责任呢?
夫出昼而王不予追也,予然后浩然有归志。
我为什么会有不喜悦呢?”
予虽然,岂舍王哉?
孟子离开齐国,暂时居住在休城。
王由足用为善;
公孙丑问道:“
王如用予,则岂徒齐民安,天下之民举安。
从政做官却不接受俸禄,是古人传下来的做法吗?”
王庶几改之!
孟子说:“
予日望之!
不是。
予岂若是小丈夫然哉!
在崇城的时候,我得以见到齐王;
谏于其君而不受,则怒,悻悻然见于其面,去则穷日之力而后宿哉?”
见过之后就有了离开的心意,不想再改变这个心意,所以不接受俸禄。
尹士闻之,曰:“
接着齐国就有了军旅兵戎之事,不能请求离去。
士诚小人也。”
长久在齐国,不是我的志向。”
孟子去齐,充虞路问曰:“
。
夫子若有不豫色然。
。
前日虞闻诸夫子曰:
。
‘君子不怨天,不尤人’。”
。
曰:“
。
彼一时,此一时也。
。
五百年必有王者兴,其间必有名世者。
。
由周而来,七百有余岁矣;
。
以其数,则过矣,以其时考之则可矣。
。
夫天未欲平治天下也,如欲平治天下,当今之世,舍我其谁也?
。
吾何为不豫哉?”
。
孟子去齐,居休。
。
公孙丑问曰:“
。
仕而不受禄,古之道乎?”
。
曰:“
。
非也。
。
于崇,吾得见王;
。
退而有去志,不欲变,故不受也。
。
继而有师命,不可以请。
。
久于齐,非我志也。”
。
。
《孟子》,被南宋朱熹列为“四书”(另外三本为《大学》《中庸》《论语》)。战国中期孟子及其弟子万章、公孙丑等著。最早见于赵岐《孟子题辞》:“此书,孟子之所作
孟子曰:“人皆有不忍人之心。先王有不忍人之心,斯有不忍人之政矣。以不忍人之...
告子曰:性,犹杞柳也,义,犹桮棬也;以人性为仁义,犹以杞柳为桮棬。 孟...
天时不如地利,地利不如人和。三里之城,七里之郭,环而攻之而不胜。夫环而攻之...
得道多助,失道寡助: 天时不如地利,地利不如人和。三里之城,七里之郭,...
鱼,我所欲也;熊掌,亦我所欲也。二者不可得兼,舍鱼而取熊掌者也。生,亦我所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