呜呼!道之不明邪,岂特教之不至也,士亦有罪焉。呜呼!道之不行邪,岂特化之不至也‘,士亦有罪焉。盖无常产而有常心者,古之所谓士也。士诚有常心以操圣人之说而力行之,则道虽不明乎天下,必明乎己;道虽不行于天下,必行于妻子。内有以明于己,外有以行于妻子,则其言行必不孤立于天下矣。此孔子、孟子、伯夷、柳下惠、杨雄之徒所以有功于世也。
呜呼!以予之昏弱不肖,固亦士之有罪者,而得友焉。余友字逢源、讳令,姓王氏,广陵人也。始予爱其文章,而得其所以言;中予爱其节行,而得其所以行;卒予得其所以言,浩浩乎其将沿而不穷也,得其所以行,超超乎将追而不至也。于是慨然叹,以为可以任世之重而有功于天下者,将在于此,予将友之而不得也。呜呼!今弃予而死矣,悲夫!
逢源,左武卫大将军讳奉谨之曾孙,大理评事讳珙之孙,而郑州管城县主簿讳世伦之子。五岁而孤,二十八而卒,卒之九十三日,嘉佑四年九月丙申,葬于常州武进县南乡薛村之原。夫人吴氏,亦有贤行,于是方娠也,未知其子之男女。铭曰:
寿胡不多?天实尔啬。曰天不相,胡厚尔德?厚也培之,啬也推之,乐以不罢,不怨以疑。呜呼天民,将在于兹!
呜呼!
唉!
道之不明邪,岂特教之不至也,士亦有罪焉。
大道无法得到阐明,不只是因为教导不足,士人自身也有过错啊!
呜呼!
唉!
道之不行邪,岂特化之不至也‘,士亦有罪焉。
大道不能通行于天下,不只是教化未能奏效,士人自身也有责任啊!
盖无常产而有常心者,古之所谓士也。
没有固定产业却能保持坚定不移善心的,正是古代所说的士。
士诚有常心以操圣人之说而力行之,则道虽不明乎天下,必明乎己;
如果士真的有坚定不移的善心,坚持圣人的学说并努力实践,那么,即使大道不能照亮整个天下,也一定能照亮自己;
道虽不行于天下,必行于妻子。
即使大道不能通行于天下,也一定会让妻子儿女遵照执行。
内有以明于己,外有以行于妻子,则其言行必不孤立于天下矣。
在内自己明白,在外有家人遵行,那么他的言行就不会在世间孤立无援。
此孔子、孟子、伯夷、柳下惠、杨雄之徒所以有功于世也。
这正是孔子、孟子、伯夷、柳下惠、杨雄这些人对天下有所贡献的原因啊!
呜呼!
唉!
以予之昏弱不肖,固亦士之有罪者,而得友焉。
以我的愚钝和不贤,本来也是有过失的士人,但却有幸结交了好朋友。
余友字逢源、讳令,姓王氏,广陵人也。
我的朋友字逢原,名令,姓王,是广陵人。
始予爱其文章,而得其所以言;
起初我喜欢他的文章,就明白了他为何这样写;
中予爱其节行,而得其所以行;
后来我敬佩他的节操和品德,就懂得了他为何这样做;
卒予得其所以言,浩浩乎其将沿而不穷也,得其所以行,超超乎将追而不至也。
最终我理解了他这样说的缘由,就像浩浩荡荡的江河顺流而下,永远难以穷尽,也明白了他这样做的原因,那境界高远得让人追赶不上。
于是慨然叹,以为可以任世之重而有功于天下者,将在于此,予将友之而不得也。
我感叹不已,认为能够担当天下重任并对社会有所贡献的人,就是他了,我虽以他为友,却自愧不如。
呜呼!
唉!
今弃予而死矣,悲夫!
如今他竟离我而去,撒手人寰,多么令人悲痛啊!
逢源,左武卫大将军讳奉谨之曾孙,大理评事讳珙之孙,而郑州管城县主簿讳世伦之子。
王逢原是左武卫大将军王奉諲的曾孙,大理评事王珙的孙子,郑州管城县主簿王世伦的儿子。
五岁而孤,二十八而卒,卒之九十三日,嘉佑四年九月丙申,葬于常州武进县南乡薛村之原。
他五岁就成了孤儿,二十八岁便英年早逝,死后九十三天,于嘉佑四年九月初四,安葬在常州武进县南乡薛村的原野。
夫人吴氏,亦有贤行,于是方娠也,未知其子之男女。
他的夫人姓吴,品行贤良,当时正怀有身孕,还不知腹中是男是女。
铭曰:
铭文如下:
寿胡不多?
寿命为何如此短暂?
天实尔啬。
上天实在太吝啬了。
曰天不相,胡厚尔德?
如果说上天不肯眷顾,为何又赐予他那么多美好的品德?
厚也培之,啬也推之,乐以不罢,不怨以疑。
培养时给予优待,舍弃时却又如此无情,高兴时不知疲倦,却从未埋怨或怀疑。
呜呼天民,将在于兹!
唉,上古所说的“天民”,大概就是这样的吧!
〔王逢源〕北宋诗人,名令,字逢源。布衣终生,才华卓荦,有《广陵先生文集》。其诗或述自己苦难生活,或叹苍生而泪垂,语言粗犷,风格劲健,颇受韩愈影响。宋仁宗嘉佑四年去世,年仅二十八岁。王安石于同年九月撰写了本文。
〔道〕一定的人生观世界观,政治主张或思想体系。这里指儒家思想学说。
〔明〕彰明。
〔岂特〕不但,不仅。
〔化〕教化。
〔常产〕固定的产业。
〔常心〕不变的善心。
〔语出《孟子·梁惠王上》“无恒产而有恒心者,惟士为能。”因避真宗赵恒讳,改恒为常。
〔诚〕果真。
〔操〕操守,能坚持自己认为正确行为的一种品德。这里用如动词。
〔伯夷〕商末孤竹君长子,武王灭商后,与弟叔齐逃到首阳山,不食周粟而死。
〔柳下惠〕姓展,名获,字禽。春秋时鲁国大夫。食邑在柳下,谥惠。以善于讲究贵族礼节著称。
〔杨雄〕西汉文字家哲学家语言学家。字子云,蜀郡成都人。批判老庄“绝仁弃义”观点,主张一切言论均应以“五经”为准则。
〔昏〕胡涂。
〔讳〕封建时代称死去了的帝王或尊长的名。
〔浩浩〕水广大的样子。
〔沿〕顺水道而下。
〔超超〕遥远的样子。
〔“以为”句〕王安石于宋仁宗至和元年()由舒州通判被召入京,途经高邮,王令投书并赠《南山之田》一诗求见。
〔王安石在回信中说〕“见足下之材,浩乎沛然,非安石所能及;……知足下之行,学为君子而方不已者也。”友之〕以之为友。
〔吴氏〕王安石妻子的堂妹。
〔“未知”句〕后生一女。
〔尔〕这样。
〔啬〕吝啬。
〔相〕帮助,辅助。
〔厚〕动词,充实,优厚。
〔罢〕同“疲”。
〔怨〕责备,埋怨。
〔天民〕先知先觉的人。
《孟子·尽心上》“有天民者,达行于天下而后行之者也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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