浮扁舟以适楚兮,过屈原之遗宫。览江上之重山兮,曰惟子之故乡。伊昔放逐兮,渡江涛而南迁。去家千里兮,生无所归而死无以为坟。悲夫!人固有一死兮,处死之为难。徘徊江上欲去而未决兮,俯千仞之惊湍。赋怀沙以自伤兮,嗟子独何以为心。忽终章之惨烈兮,逝将去此而沉吟。
“吾岂不能高举而远游兮,又岂不能退默而深居?独嗷嗷其怨慕兮,恐君臣之愈疏。生既不能力争而强谏兮,死犹冀其感发而改行。苟宗国之颠覆兮,吾亦独何爱于久生。托江神以告冤兮,冯夷教之以上诉。历九关而见帝兮,帝亦悲伤而不能救。怀瑾佩兰而无所归兮,独惸惸乎中浦。”
峡山高兮崔嵬,故居废兮行人哀。子孙散兮安在,况复见兮高台。自子之逝今千载兮,世愈狭而难存。贤者畏讥而改度兮,随俗变化斫方以为圆。黾勉于乱世而不能去兮,又或为之臣佐。变丹青于玉莹兮,彼乃谓子为非智。
“惟高节之不可以企及兮,宜夫人之不吾与。违国去俗死而不顾兮,岂不足以免于后世?”
呜呼!君子之道,岂必全兮。全身远害,亦或然兮。嗟子区区,独为其难兮。虽不适中,要以为贤兮。夫我何悲?子所安兮。
浮扁舟以適楚兮,過屈原之遺宮。覽江上之重山兮,曰惟子之故鄉。伊昔放逐兮,渡江濤而南遷。去家千里兮,生無所歸而死無以為墳。悲夫!人固有一死兮,處死之為難。徘徊江上欲去而未決兮,俯千仞之驚湍。賦懷沙以自傷兮,嗟子獨何以爲心。忽終章之慘烈兮,逝將去此而沉吟。
“吾豈不能高舉而遠遊兮,又豈不能退默而深居?獨嗷嗷其怨慕兮,恐君臣之愈疏。生既不能力爭而彊諫兮,死猶冀其感發而改行。苟宗國之顛覆兮,吾亦獨何愛於久生。託江神以告冤兮,馮夷教之以上訴。歷九關而見帝兮,帝亦悲傷而不能救。懷瑾佩蘭而無所歸兮,獨惸惸乎中浦。”
峽山高兮崔嵬,故居廢兮行人哀。子孫散兮安在,況復見兮高臺。自子之逝今千載兮,世愈狹而難存。賢者畏譏而改度兮,隨俗變化斫方以爲圓。黽勉於亂世而不能去兮,又或爲之臣佐。變丹青於玉瑩兮,彼乃謂子爲非智。
“惟高節之不可以企及兮,宜夫人之不吾與。違國去俗死而不顧兮,豈不足以免於後世?”
嗚呼!君子之道,豈必全兮。全身遠害,亦或然兮。嗟子區區,獨爲其難兮。雖不適中,要以爲賢兮。夫我何悲?子所安兮。
浮扁舟以适楚兮,过屈原之遗宫。
小船顺着江水一路漂荡,来到了楚地,经过屈原大夫曾经住过的地方。
览江上之重山兮,曰惟子之故乡。
我抬头望向江边连绵的山峦,这里就是你魂牵梦萦的故乡啊。
伊昔放逐兮,渡江涛而南迁。
想起当年,你又一次被流放到南方荒凉之地,曾渡过汹涌的大江。
去家千里兮,生无所归而死无以为坟。
你离开故土,走了千里万里,活着没有归宿,死后也没有墓地。
悲夫!
真叫人难过啊!
人固有一死兮,处死之为难。
人总有一死,但选择怎样离开人世,却往往很不容易。
徘徊江上欲去而未决兮,俯千仞之惊湍。
你独自在江边走来走去,想离开这世间,却又犹豫不决。
赋怀沙以自伤兮,嗟子独何以为心。
低头是千丈高的悬崖,江中急流翻滚,让人看了心惊。
忽终章之惨烈兮,逝将去此而沉吟。
你写下《怀沙》一诗,抒发心中的悲伤,为什么偏偏抱着投江的念头,实在令人叹息,诗的结尾写得异常惨烈,你明明已决心离开,却还在徘徊迟疑。
“吾岂不能高举而远游兮,又岂不能退默而深居?
“难道我就不能远走他乡、游历各国吗,难道我就不能退隐江湖、清清静静地过日子吗?
独嗷嗷其怨慕兮,恐君臣之愈疏。
可我忍不住一遍遍倾诉对君王的挂念与哀怨,只怕这样反而让君臣之间越来越远。
生既不能力争而强谏兮,死犹冀其感发而改行。
生前没能直言进谏、尽力劝诫,死后却还盼着君王能醒悟改变。
苟宗国之颠覆兮,吾亦独何爱于久生。
如果连国家都灭亡了,我又何必吝惜这条命,苟且偷生?
托江神以告冤兮,冯夷教之以上诉。
我托江神代我诉说冤屈,河神却叫我去向天帝申诉。
历九关而见帝兮,帝亦悲伤而不能救。
我闯过九重天门见到天帝,他也为我难过,却无力相助。
怀瑾佩兰而无所归兮,独惸惸乎中浦。”
我身怀美玉、佩戴香草,竟无处容身,只能独自在这水边忧伤。”
峡山高兮崔嵬,故居废兮行人哀。
江边山峰巍峨高耸,屈原故居却已荒废,让过路的人心生悲凉。
子孙散兮安在,况复见兮高台。
你的子孙后代如今散落在何方,更别说我眼前这座破败的故宅楼台。
自子之逝今千载兮,世愈狭而难存。
你离开人世已过千年,世间风气却越发狭隘,活着也越来越难。
贤者畏讥而改度兮,随俗变化斫方以为圆。
贤良的人害怕谗言讥讽,于是改变原则、顺应流俗,放弃刚正,学得圆滑。
黾勉于乱世而不能去兮,又或为之臣佐。
多少人在乱世中拼命挣扎,却不愿退守清白,甚至有人沦为恶政的帮凶。
变丹青于玉莹兮,彼乃谓子为非智。
你想把一幅脏乱的画改回洁白,别人却笑你不明事理。
“惟高节之不可以企及兮,宜夫人之不吾与。
“高尚的品格,终究是常人难以企及的,那些小人本来就不是我的同道。
违国去俗死而不顾兮,岂不足以免于后世?”
告别家国、离开人世,毅然赴死,难道这样还不足以避免后人的指责吗?”
呜呼!
唉!
君子之道,岂必全兮。
君子处世之道,难道非得这样苛求完美吗?
全身远害,亦或然兮。
保全性命、远离灾祸,或许也不算错吧!
嗟子区区,独为其难兮。
我感慨你始终一心一意,独自去做自己认为该做的事。
虽不适中,要以为贤兮。
就算你的做法有些激烈、不够折中,但重要的是,你从来都是一位真正高尚的贤者。
夫我何悲?
既然如此,我还有什么可悲伤的呢?
子所安兮。
屈子啊,愿你的灵魂永安。
〔屈原庙〕亦称屈子祠,位于汨罗城西北玉笥山顶。始建于汉代,重建于清代,现辟为屈原纪念馆。
〔扁舟〕小舟。
〔适楚〕到楚地。
〔遗宫〕即屈原的故居,在临江的湖北秭归,屈原死后被改建为庙,立像祭祀。
〔曰惟〕句首语助词。
〔伊〕助词。
〔处死〕处理死的方式。
〔怀沙〕屈原作品,《九章》第五篇,为屈原晚年所作。所谓“怀沙”,言怀抱沙石以自沉之意。
〔忽终章之惨烈〕《怀沙》终章有这样的句子〕“世溷浊莫吾知,人心不可谓兮。知死不可让,愿勿爱兮。明告君子,吾将以为类兮。”
〔逝〕发语词。
〔沉吟〕犹豫不决。
〔退默〕引退隐居。
〔怨慕〕怨恨而思慕。
〔死犹冀其感发而改行〕希望自己的死能感动君主使其从而改变作风。
〔宗国〕本族的国家。屈原本楚国同姓贵族,故谓楚国的宗国。
〔冯夷〕河神名。相传为华阴人,溺于河,殁而为神。
〔历九关而见帝〕经过九重门而得见天帝。古人认为天有九重。
〔瑾〕美玉。
〔兰〕兰草。
〔惸惸〕忧思孤独的样子。惸,同“茕”,悲愁孤苦。
〔中浦〕水滨。
〔崔嵬〕形容山岭高大。
〔畏讥而改度〕害怕谗言讥弹而改变行为准则。
〔斫方以为圆〕将方正砍成圆滑,改其本色随俗取容。
〔黾勉〕勉力,努力。
〔去〕离开,这里指离开祖国。
〔变丹青于玉莹〕丹青之色本不易改变,如果改变的话,也是美如玉光。玉莹,玉的光泽。
〔不吾与〕“不与吾”的倒装。与,赞许。
〔违国去俗〕离开祖国,抛弃俗世。
〔区区〕人少势孤的意思。
〔要〕总而言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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