余少好音声，长而玩之。
　　我年轻时就喜欢音乐，长大后更是深深迷恋其中。
以为物有盛衰，而此无变；
我觉得世间万物都有兴衰，唯有音乐永恒不变；
滋味有厌，而此不倦。
美味吃多了会厌倦，而音乐却越听越有味。
可以导养神气，宣和情志。
它能滋养精神，调和情感。
处穷独而不闷者，莫近于音声也。
在孤独寂寞时，没有什么比音乐更能陪伴人心了。
是故复之而不足，则吟咏以肆志；
所以当我反复弹奏仍觉得不够尽兴时，就会吟诗来抒发内心的情感；
吟咏之不足，则寄言以广意。
如果吟诗还不足以表达，就通过写文章来拓展意境。
然八音之器，歌舞之象，历世才士，并为之赋颂。
然而，关于各种乐器和歌舞的描写，历代才子都曾写过赋文加以颂扬。
其体制风流，莫不相袭。
这些作品的风格和形式，大多沿袭前人。
称其才干，则以危苦为上；
赞美制琴工匠时，总爱强调他们的艰辛；
赋其声音，则以悲哀为主；
描绘琴音时，往往以哀怨为主；
美其感化，则以垂涕为贵。
称颂音乐的感染力时，又常以催人泪下为贵。
丽则丽矣，然未尽其理也。
虽然文辞优美，但并未真正揭示音乐的本质。
推其所由，似原不解音声；
究其原因，似乎作者本身并不懂音乐；
览其旨趣，亦未达礼乐之情也。
看他们的主旨，也未领悟礼乐的精髓。
众器之中，琴德最优。
在众多乐器中，古琴的品格最为高尚。
故缀叙所怀，以为之赋。
因此，我提笔写下这篇《琴赋》。
其辞曰：
赋文如下：
　　惟椅梧之所生兮，托峻岳之崇冈。
　　那梧桐生长的地方啊，扎根在崇山峻岭之巅。
披重壤以诞载兮，参辰极而高骧。
破土而出屹立于世啊，直冲云霄接近星辰。
含天地之醇和兮，吸日月之休光。
它吸收天地间的精华啊，沐浴日月的光辉。
郁纷纭以独茂兮。
枝叶繁茂独自葱郁啊。
飞英蕤于昊苍。
芬芳飘洒在天空。
夕纳景于虞渊兮，旦晞干于九阳。
黄昏时收纳落日余晖啊，清晨时迎接旭日东升。
经千载以待价兮，寂神跱而永康。
历经千年等待知音啊，静静伫立永葆安康。
　　且其山川形势，则盘纡隐深，磪嵬岑嵓。
　　再看那山川的形貌，盘绕幽深，高峻险绝。
亘岭巉岩，岞崿岖崟。
山岭绵延怪石嶙峋，悬崖峭壁直插云霄。
丹崖崄巇，青壁万寻。
丹崖险峻，青壁万丈。
若乃重巘增起，偃蹇云覆。
更有峰峦叠嶂，蜿蜒于云海之间。
邈隆崇以极壮，崛巍巍而特秀。
巍峨雄壮气势磅礴，挺拔独秀直指苍穹。
蒸灵液以播云，据神渊而吐溜。
灵气蒸腾化作云雾，神泉奔涌吐纳清流。
　　尔乃颠波奔突，狂赴争流。
　　于是激浪奔腾，狂澜争涌。
触岩抵隈，郁怒彪休。
撞击岩礁漫过河湾，郁积怒意迸发轰鸣。
汹涌腾薄，奋沫扬涛。
汹涌澎湃，飞沫扬涛。
瀄汩澎湃，蜿蟺相纠。
波涛翻滚，蜿蜒缠绕。
放肆大川，济乎中州。
恣意奔流于大江之上，穿越中原浩荡前行。
安回徐迈，寂尔长浮。
安然回旋缓缓流淌，静谧悠远长存天地。
澹乎洋洋，萦抱山丘。
澹澹洋洋，环抱山丘。
详观其区土之所产毓，奥宇之所宝殖，珍怪琅玕，瑶瑾翕赩，丛集累积，奂衍于其侧。
细察此处水土孕育的珍宝，深谷蕴藏的奇珍，琅玕美玉璀璨夺目，瑶瑾宝石光彩绚丽，丛集累积，遍布山麓。
若乃春兰被其东，沙棠殖其西。
更有春兰遍植东坡，沙棠丛生西坡。
涓子宅其阳，玉醴涌其前。
涓子隐居山南，玉泉奔涌门前。
玄云荫其上，翔鸾集其巅。
玄云荫蔽其上，翔鸾栖集峰巅。
清露润其肤，惠风流其间。
清露滋润枝干，惠风穿行林间。
竦肃肃以静谧，密微微其清闲。
肃穆静谧，清幽恬淡。
夫所以经营其左右者，固以自然神丽，而足思愿爱乐矣。
这左右营造的景致，本就自然神秀，足以令人心驰神往。
　　于是遁世之士，荣期绮季之畴，乃相与登飞梁，越幽壑，援琼枝，陟峻崿，以游乎其下。
　　于是隐逸之士，如荣启期、绮里季等人，相携踏上飞桥，穿越幽谷，攀援琼枝，登临险峰，悠游于梧桐之下。
周旋永望，邈若凌飞，邪睨昆仑，俯阚海湄。
环顾远眺，飘然若飞，斜望昆仑，俯瞰海隅。
指苍梧之迢递，临回江之威夷。
指点苍梧迢递之路，临眺江水逶迤之姿。
悟时俗之多累，仰箕山之余辉。
顿悟世俗多牵累，仰慕箕山隐者辉。
羡斯岳之弘敞，心慷慨以忘归。
惊叹此山宏伟旷达，心怀激昂忘归途。
情舒放而远览，接轩辕之遗音。
情思舒展纵目远，承接轩辕遗世音。
慕老童于騩隅，钦泰容之高吟。
向往骢山老童谣，钦慕泰容高洁吟。
顾兹梧而兴虑，思假物以托心。
凝望梧桐生幽思，欲借器物寄琴心。
　　乃斫孙枝，准量所任。
　　遂斫取新枝，量材而用。
至人摅思，制为雅琴。
至人凝神运思，制成雅琴。
乃使离子督墨，匠石奋斤，夔襄荐法，般倕骋神。
再命离朱监工，匠石挥斧，夔襄传授技法，般倕施展神技。
锼会裛厕，朗密调均。
雕镂拼合，疏密匀称。
华绘雕琢，布藻垂文。
彩绘雕琢，纹饰华美。
错以犀象，籍以翠绿。
镶嵌犀角象牙，点缀翡翠碧玉。
弦以园客之丝，徽以钟山之玉。
琴弦取园客之丝，徽位用钟山之玉。
爰有龙凤之象，古人之形。
琴身镌龙凤纹饰，刻古人形貌。
伯牙挥手，钟期听声。
伯牙挥手弹奏，钟子期倾耳聆听。
华容灼爚，发采扬明，何其丽也！
琴身华彩闪耀，焕发璀璨光芒，何其绚丽！
伶伦比律，田连操张。
伶伦校定音律，田连操琴演奏。
进御君子，新声憀亮，何其伟也！
进献君子御前，新声清越高亢，何其雄浑！
及其初调，则角羽俱起，宫徵相证，参发并趣，上下累应。
初调琴弦时，角声羽音齐鸣，宫调徵音相和，众音并发同趋，高低错落呼应。
踸踔磥硌，美声将兴，固以和昶而足耽矣。
音声跳跃激荡，美乐即将兴起，本就和谐畅达令人沉醉。
　　尔乃理正声，奏妙曲，扬白雪，发清角。
　　于是调理正声，演奏妙曲，扬《白雪》之调，发清角之音。
纷淋浪以流离，奂淫衍而优渥。
旋律淋漓流转，丰盈华美醇厚。
粲奕奕而高逝，驰岌岌以相属。
璀璨高亢飞扬，急骤相随相续。
沛腾遌而竞趣，翕韡晔而繁缛。
奔腾踊跃竞相趋，光彩繁复富丽。
状若崇山，又象流波。
音如崇山巍峨，又似流波荡漾。
浩兮汤汤，郁兮峨峨。
浩浩荡荡，郁郁峨峨。
怫烦冤，纡余婆娑。
时而忧郁苦闷，时而婉转回旋。
陵纵播逸，霍濩纷葩。
忽而凌空奔放，忽而纷繁盛放。
检容授节，应变合度。
整肃仪容把握节奏，应变动静合乎法度。
兢名擅业，安轨徐步。
争名擅技者，安守规矩缓步；
洋洋习习，声烈遐布。
从容自如者，声威远播四方。
含显媚以送终，飘余响乎泰素。
蕴含明丽妩媚直至曲终，余韵飘散天地之间。
　　若乃高轩飞观，广夏闲房，冬夜肃清，朗月垂光，新衣翠粲，缨徽流芳。
　　若是高轩楼观，广厦幽室，冬夜肃穆清冷，明月倾泻银辉，新衣翠色粲然，佩饰流散芬芳。
于是器冷弦调，心闲手敏。
此时琴器清冷弦音调，心闲意静手法敏。
触批如志，唯意所拟。
触弦随心所欲，唯凭意境驱驰。
初涉渌水，中奏清徵。
初奏《渌水》清曲，中弹清徵妙音。
雅昶唐尧，终咏微子。
雅乐流畅如唐尧之世，终咏微子高风亮节。
宽明弘润，优游躇跱。
宽宏明朗温润，从容徘徊伫立。
拊弦安歌，新声代起。
抚弦安然而歌，新声迭起悠扬。
歌曰：“
歌曰：
凌扶摇兮憩瀛洲，要列子兮为好仇。
乘长风兮憩瀛洲，邀列子兮结良友。
餐沆瀣兮带朝霞，眇翩翩兮薄天游。
饮甘露兮佩朝霞，翩然飞兮遨天游。
齐万物兮超自得，委性命兮任去留。
齐万物兮超然自得，委性命兮任去留。
激清响以赴会，何弦歌之绸缪。”
激清响兮赴雅会，叹弦歌兮情绸缪。
　　于是曲引向阑，众音将歇，改韵易调，奇弄乃发。
　　待到乐曲将尽，众音渐歇，转调变奏，奇韵始发。
扬和颜，攘皓腕。
舒展和悦容颜，挥动皓白手腕。
飞纤指以驰骛，纷涩譶以流漫。
纤指飞驰拨弦，繁音流泻洋溢。
或徘徊顾慕，拥郁抑按，盘桓毓养，从容秘玩。
时而徘徊眷恋，沉郁低按，盘桓滋养，从容品赏。
闼尔奋逸，风骇云乱。
骤然奔放飘逸，如狂风惊乱云。
牢落凌厉，布濩半散。
寥落凌厉，四散飘洒。
丰融披离，斐韡奂烂。
丰盈疏朗，绚烂璀璨。
英声发越，采采粲粲。
英声激扬，华彩熠熠。
　　或间声错糅，状若诡赴。
　　或有间音错杂，似诡异突进。
双美并进，骈驰翼驱。
双美并驾，齐驱比翼。
初若将乖，后卒同趣。
初似相悖，终归同趣。
或曲而不屈，直而不倨。
或曲折而不屈服，刚直而不倨傲。
或相凌而不乱，或相离而不殊。
或相侵而不紊乱，或相离而不殊途。
时劫掎以慷慨，或怨㜘㜘而踌躇。
时而激昂慷慨，时而幽怨踌躇。
忽飘飖以轻迈，乍留联而扶疏。
忽而飘摇轻捷，乍又连绵扶疏。
或参谭繁促，复叠攒仄。
或繁音促节，重叠攒聚。
纵横骆驿，奔遁相逼。
纵横络绎，奔涌相逼。
拊嗟累赞，间不容息。
抚叹连连，间不容息。
瑰艳奇伟，殚不可识。
瑰丽奇伟，不可尽识。
若乃闲舒都雅，洪纤有宜。
若论舒缓典雅，大小得宜。
清和条昶，案衍陆离。
清和流畅，起伏参差。
穆温柔以怡怿，婉顺叙而委蛇。
温和柔美令人怡悦，婉转顺叙曲折回旋。
或乘险投会，邀隙趋危。
或临险峻而投合，乘间隙而趋危。
譻若离鹍鸣清池，翼若游鸿翔层崖。
如离群孤鹍鸣清池，似独游鸿雁翔层崖。
纷文斐尾，慊縿离纚。
文彩纷飞尾羽飘，纤羽离披随风扬。
微风余音，靡靡猗猗。
微风送余音，婉约袅袅。
或搂批攦捋，缥缭潎冽。
或轻拢慢捻，缥缈清冽。
轻行浮弹，明婳祭慧。
指法轻盈浮弹，明丽聪慧。
疾而不速，留而不滞。
迅疾而不急促，滞留而不凝涩。
翩绵飘邈，微音迅逝。
翩跹绵邈，微音倏逝。
远而听之，若鸾凤和鸣戏云中；
远闻之，如鸾凤和鸣戏云端；
迫而察之，若众葩敷荣曜春风。
近察之，若百花绽放耀春风。
既丰赡以多姿，又善始而令终。
既丰饶多姿，又善始善终。
嗟姣妙以弘丽，何变态之无穷！
叹婉妙而宏丽，何变化之无穷！
　　若夫三春之初，丽服以时。
　　若值三春之初，华服应时。
乃携友生，以遨以嬉。
携友结伴，悠游嬉戏。
涉兰圃，登重基，背长林，翳华芝，临清流，赋新诗。
踏兰圃，登高台，离长林，荫华盖，临清流，赋新诗。
嘉鱼龙之逸豫，乐百卉之荣滋。
赏鱼龙之逍遥，乐百卉之荣茂。
理重华之遗操，慨远慕而长思。
理舜帝遗世操，慨慕贤而长思。
若乃华堂曲宴，密友近宾，兰肴兼御，旨酒清醇。
若逢华堂私宴，密友近宾，兰肴并陈，美酒清醇。
进南荆，发西秦，绍陵阳，度巴人。
奏《南荆》曲，发《西秦》音，续《陵阳》调，歌《巴人》吟。
变用杂而并起，竦众听而骇神。
变调杂曲纷呈，惊动众听撼神魂。
料殊功而比操，岂笙籥之能伦？
料其功效堪比圣贤，岂笙箫能与之并论？
　　若次其曲引所宜，则广陵止息，东武太山。
　　若论适宜曲调，则《广陵》《止息》，《东武》《太山》。
飞龙鹿鸣，鹍鸡游弦。
《飞龙》《鹿鸣》，《鹍鸡》《游弦》。
更唱迭奏，声若自然。
更迭演奏，宛若天籁。
流楚窈窕，惩躁雪烦。
流丽婉转，消躁解烦。
下逮谣俗，蔡氏五曲，王昭楚妃，千里别鹤。
下及民间歌谣，《蔡氏五曲》，《王昭》《楚妃》，《千里》《别鹤》。
犹有一切，承间簉乏，亦有可观者焉。
尚有杂曲小调，承隙补缺，亦有可观之处。
　　然非夫旷远者，不能与之嬉游；
　　然非胸怀旷远者，不能与之同游；
非夫渊静者，不能与之闲止；
非性情渊静者，不能与之共处；
非夫放达者，不能与之无吝；
非气度放达者，不能与之相契；
非夫至精者，不能与之析理也。
非见解精微者，不能与之析理。
　　若论其体势，详其风声，器和故响逸，张急故声清，间辽故音庳，弦长故徽鸣。
　　若论琴体形制，详察其音特性，琴身平和故声韵悠远，弦紧故音色清亮，柱距宽故音位低沉，弦长故徽鸣共振。
性洁静以端理，含至德之和平。
品性高洁端庄，蕴含至德和平。
诚可以感荡心志，而发泄幽情矣！
确能激荡心志，抒发幽情！
　　是故怀戚者闻之，莫不憯懔惨凄，愀怆伤心，含哀懊咿，不能自禁。
　　故而忧伤者闻之，莫不凄怆悲切，黯然伤神，哀叹哽咽，不能自持。
其康乐者闻之，则欨愉欢释，抃舞踊溢，留连澜漫，嗢噱终日。
欢愉者闻之，则欣喜欢腾，鼓掌雀跃，流连忘返，终日欢谑。
若和平者听之，则怡养悦愉，淑穆玄真，恬虚乐古，弃事遗身。
平和者听之，则怡然自得，冲淡玄远，恬静慕古，忘怀俗务。
是以伯夷以之廉，颜回以之仁，比干以之忠，尾生以之信，惠施以之辩给，万石以之讷慎。
伯夷以此持廉，颜回以此成仁，比干以此尽忠，尾生以此守信，惠施以此雄辩，万石以此慎言。
其余触类而长，所致非一，同归殊途。
其余触类旁通，功效非止一端，殊途同归。
或文或质，总中和以统物，咸日用而不失。
或文或质，统摄中和之道，日用常行不失其理。
其感人动物，盖亦弘矣。
其感化人心，功效弘大矣。
于时也，金石寝声，匏竹屏气，王豹辍讴，狄牙丧味。
当琴音起时，钟磬息声，笙箫屏气，王豹停唱，狄牙失味。
天吴踊跃于重渊，王乔披云而下坠。
天吴跃舞深潭，王乔驾云降临。
舞鸑鷟于庭阶，游女飘焉而来萃。
凤凰庭阶起舞，神女飘然而至。
感天地以致和，况蚑行之众类。
感天地以致祥和，况凡尘众生乎？
嘉斯器之懿茂，咏兹文以自慰。
赞此器之美好，咏此赋以自慰。
永服御而不厌，信古今之所贵。
永为珍用而不倦，信为古今所共贵。
　　乱曰：
　　乱辞曰：
愔愔琴德，不可测兮；
琴德深沉，不可测度啊；
体清心远，邈难极兮；
体清心远，邈然难及啊；
良质美手，遇今世兮；
良材巧匠，幸逢今世啊；
纷纶翕响，冠众艺兮；
众音交响，冠绝群艺啊；
识音者希，孰能珍兮；
知音稀少，谁人珍视啊；
能尽雅琴，唯至人兮！
尽得雅趣，唯有至人啊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