少年十五二十时,步行夺得胡马骑。
射杀中山白额虎,肯数邺下黄须儿!
一身转战三千里,一剑曾当百万师。
汉兵奋迅如霹雳,虏骑崩腾畏蒺藜。
卫青不败由天幸,李广无功缘数奇。
自从弃置便衰朽,世事蹉跎成白首。
昔时飞箭无全目,今日垂杨生左肘。
路旁时卖故侯瓜,门前学种先生柳。
苍茫古木连穷巷,寥落寒山对虚牖。
誓令疏勒出飞泉,不似颍川空使酒。
贺兰山下阵如云,羽檄交驰日夕闻。
节使三河募年少,诏书五道出将军。
试拂铁衣如雪色,聊持宝剑动星文。
愿得燕弓射大将,耻令越甲鸣吾军。
莫嫌旧日云中守,犹堪一战取功勋。
题记:
公元737年(唐玄宗开元二十五年),王维被任命为监察御史,奉使出塞,在凉州河西节度使副使崔希逸幕下任节度判官,在此度过了一年的军旅生活。这期间他深入士兵生活,穿梭于各将校之间,发现军队之中也存在着很多不合理的地方。
少年十五二十时,步行夺得胡马骑。
想当年,十五二十岁的青春岁月里,光靠步行就能缴获敌人的战马。
射杀中山白额虎,肯数邺下黄须儿!
年轻力壮的时候,能射杀山中凶猛的白额虎,论英雄豪杰,又岂只有邺下的黄须儿?
一身转战三千里,一剑曾当百万师。
身经百战,在疆场上纵横三千里,曾以一剑之力抵挡百万雄师。
汉兵奋迅如霹雳,虏骑崩腾畏蒺藜。
汉军的气势如雷霆万钧,敌人的骑兵互相践踏,只因害怕遇到蒺藜般的埋伏。
卫青不败由天幸,李广无功缘数奇。
卫青之所以不败,是因为有天神相助,李广无功而返,却是命运不济。
自从弃置便衰朽,世事蹉跎成白首。
自从被弃用后,便开始走向衰败,世事变迁,岁月流逝,人也渐渐老去。
昔时飞箭无全目,今日垂杨生左肘。
当年像后羿那样箭术超群,如今却不再拉弓,左肘反倒长了瘤。
路旁时卖故侯瓜,门前学种先生柳。
像旧时的侯爷一样流落民间,靠卖瓜为生,学陶渊明在门前种上绿杨垂柳。
苍茫古木连穷巷,寥落寒山对虚牖。
古老的树木一直延伸到深巷,冷清的寒山对着孤寂的窗牖。
誓令疏勒出飞泉,不似颍川空使酒。
发誓要像耿恭一样,在疏勒祈求井泉涌出,绝不学颍川灌夫借酒浇愁。
贺兰山下阵如云,羽檄交驰日夕闻。
贺兰山下战士们列阵如云,告急的军书日夜不停地传来。
节使三河募年少,诏书五道出将军。
持节的使臣到三河招募士兵,朝廷下令大将军分五路出兵。
试拂铁衣如雪色,聊持宝剑动星文。
老将擦亮铁甲,洁白如雪,手握宝剑,剑上的七星纹闪烁着寒光。
愿得燕弓射大将,耻令越甲鸣吾军。
希望能得到燕地的良弓,用来射杀敌将,绝不能让敌人惊动国君。
莫嫌旧日云中守,犹堪一战取功勋。
莫嫌当年的云中太守再度复职,他依然有能力一战,为国家建立功勋。
〔“步行”句〕汉名将李广,为匈奴骑兵所擒,广时已受伤,便即装死。后于途中见一胡儿骑着良马,便一跃而上,将胡儿推在地下,疾驰而归。见《史记·李将军列传》。
〔夺得〕一作“夺取”。
〔“射杀”句〕与上文连观,应是指李广为右北平太守时,多次射杀山中猛虎事。白额虎(传说为虎中最凶猛一种),则似是用晋名将周处除三害事。南山白额虎是三害之一。见《晋书·周处传》。
〔中山〕一作“山中”,一作“阴山”。
〔肯数〕岂可只推。
〔邺下黄须儿〕指曹彰,曹操第二子,须黄色,性刚猛,曾亲征乌丸,颇为曹操爱重,曾持彰须曰〕“黄须儿竟大奇也。”这句意谓,岂可只算黄须儿才是英雄。邺下,曹操封魏王时,都邺(今河北临漳县西)。
〔蒺藜〕本是有三角刺的植物,这里指铁蒺藜,战地所用障碍物。
〔卫青〕汉代名将,汉武帝皇后卫子夫之弟,以征伐匈奴官至大将军。卫青姊子霍去病,也曾远入匈奴境,却未曾受困折,因而被看作“有天幸”。“天幸”本霍去病事,然古代常卫霍并称,这里当因卫青而联想霍去病事。
〔“李广”句〕李广曾屡立战功,汉武帝却以他年老数奇,暗示卫青不要让李广抵挡匈奴,因而被看成无功,没有封侯。缘,因为。数,命运。奇,单数。偶之对称,奇即不偶,不偶即不遇。
〔飞箭无全目〕鲍照《拟古诗》“惊雀无全目。”李善注引《帝王世纪》吴贺使羿射雀,贺要羿射雀左目,却误中右目。这里只是强调羿能使雀双目不全,于此见其射艺之精。
〔飞箭〕一作“飞雀”。
〔垂杨生左肘〕《庄子·至乐》“支离叔与滑介叔观于冥柏之丘,昆仑之虚,黄帝之所休,俄而柳生其左肘,其意蹶蹶然恶之。”沈德潜以为“柳,疡也,非杨柳之谓”,并以王诗的垂杨“亦误用”。他意思是说,庄子的柳生其左肘的柳本来即疡之意,王维却误解为杨柳之柳,因而有垂云云。
〔高步瀛说〕“或谓柳为瘤之借字,盖以人肘无生柳者。然支离滑介本无其人,生柳寓言亦无不可。”高说似较胜。
〔故侯瓜〕召平,本秦东陵侯,秦亡为平民,贫,种瓜长安城东,瓜味甘美。
〔先生柳〕晋陶渊明弃官归隐后,因门前有五株杨柳,遂自号“五柳先生”,并写有《五柳先生传》。
〔苍茫〕一作“茫茫”。
〔连〕一作“迷”。
〔“誓令”句〕后汉耿恭与匈奴作战,据疏勒城,匈奴于城下绝其涧水,恭于城中穿井,至十五丈犹不得水,他仰叹道〕“闻昔贰师将军(李广利)拔佩刀刺山,飞泉涌出,今汉德神明,岂有穷哉。”旋向井祈祷,过了一会,果然得水。事见《后汉书·耿恭传》。
〔疏勒〕指汉疏勒城,非疏勒国。
〔颍川空使酒〕灌夫,汉颍阴人,为人刚直,失势后颇牢骚不平,后被诛。
〔使酒〕恃酒逞意气。
〔聊持〕且持。
〔星文〕指剑上所嵌的七星文。
〔天将〕一作“大将”。
〔“耻令”句〕意谓以敌人甲兵惊动国君为可耻。《说苑·立节》越国甲兵入齐,雍门子狄请齐君让他自杀,因为这是越甲在鸣国君,自己应当以身殉之,遂自刎死。
〔呜〕这里是惊动的意思。
〔吴军〕一作“吾君”。
〔取〕一作“树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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